9月22日至25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对美国进行了正式国事访问。期间，习主席同美国社会各界进行了广泛接触，并同奥巴马总统举行了会晤，就双方关切的重大问题深入沟通，达成诸多共识，取得多项成果，起到了增信释疑的作用，为中美关系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一、中美关系面临新挑战凸显习主席访美的重要性

　　近期的中美关系总体稳定，但也存有隐忧。面对中国实力的不断增强和国际影响力的不断提升，尽管奥巴马政府口头上表示欢迎中国的崛起，但美国精英阶层普遍有一种焦虑感，担心中国崛起会损害美国所主导的国际秩序。中方在亚信峰会上有关亚洲安全应由亚洲人自行决定的表态、倡导并筹建金砖国家银行、亚投行的举措、一带一路的倡议等，美国认为中国正在试图另起炉灶，构建以自己为中心的国际秩序，而与美国相抗衡，挑战美国在国际体系中的主导地位。而对于中俄相互接近，美国的心理状态也是五味杂陈。面对世界多极化的发展，特别是中国国际影响力的不断提升，相对实力有所下降的美国变得颇为敏感。围绕地区主导权、海洋权益、网络安全等问题上的博弈，中美双方的战略猜忌在加深。

　　与此相对应，美国国内对华舆论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一些主张对华强硬的声音正在放大分贝，而对中美关系保持乐观态度的声音有所减弱，引发了人们的警惕和关注。

　　冷战后，美国精英阶层曾就对华战略进行了多次辩论。有主张对华接触交往的，有主张采取强硬围堵政策的，也有主张走“中间路线”软硬兼施的。随着中国的崛起和国际影响力的不断提升，美国的焦虑感在上升，自信心在下降。华盛顿决策圈内外围绕是否将对华战略从“接触”转变为“遏制”一直有所争论。自去年以来，主张对华强硬的声音有了明显上升的势头，这和一些思想库重量级人物的言论直接相关。

　　2014年，美国前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科特·坎贝尔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发表题为“中国对外战略不再被动”的文章，认为发生在东亚海上的“挑衅”是“一项精心策划的整体战略”的一部分：“中国不再只是回应，而是根据自己的计划行动”，这“对中国问题专家有关中国及其外交政策目标的传统看法构成重大挑战”。而曾在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就职、现为乔治敦大学教授的罗伯特·萨特则在《国家利益》杂志上发表“如何处理美国的中国问题：瞄准北京的弱点”一文，认为中国为控制东海和南海而采取的进逼行动已严重到需要美国认真考虑在不动武、不超出预算前提下集中对付中国的弱点和缺陷。同期类似的文章不在少数，只是由于特殊的身份和自身的影响力，坎贝尔和萨特的观点受到了更多的注意。

　　转过年来，一些政府前官员或知名学者认为过去八届美国政府的对华接触政策已然失败，没有实现美国的战略目标，公开主张转变对华战略。

　　曾经在五角大楼供职多年、现任美国国防部长办公室政策研究室顾问的白邦瑞在其新书《百年马拉松》里大肆渲染“中国威胁论”，声称“中国鹰派”正按照秘密的“马拉松”计划稳步推进，最终目标是在2049年建国百年时取代美国成为全球霸主，而美国过去40年一直被愚弄，愚蠢地帮助中国崛起。

　　2015年3月，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发表一份题为“修订美国对华大战略”（Revising U.S. GrandStrategyToward China）的报告。这份报告由前美国驻印度大使罗伯特•布莱克维尔和前美国国务院官员阿什利•泰利斯撰写。在他们看来，中国已经制定了一个大战略：强化对中国社会的控制，安抚周边国家、巩固自身在国际体系中的地位，并取代美国作为亚洲最重要大国的地位。未来数十年，中国将仍然是美国最重要的竞争者，而北京和华盛顿之间长期处于战略对抗的可能性很高。基于上述分析，这份报告主张，美国需要“对现行政策作出重大改变，以便限制中国经济和军事扩张危及美国在亚洲和全球的利益”。为此，他们提出美国需要一个新的对华大战略来制衡中国的崛起，建议未来更多地依靠“施压和竞争”，而较少依靠“支持与合作”。随后，布莱克维尔又在《国家利益》杂志上发表了题为“醒醒吧美国！中国必须被遏制”的文章。鉴于对外关系委员会的影响力及这两人都曾在小布什政府中担任国家安全的高级官员，因此这份报告备受各方关注。

　　早在今年6月，知名中国问题专家兰普顿（David Lampton）不无担忧地指出，中美关系已经处于“临界点”。他说：“尽管美中关系的根基还没有坍塌，但是美国政策精英的重要组成部分日益倾向于把中国看成是美国在全球主导权的一个威胁，而在中国，越来越多的精英派别与公众也把美国看作是阻止中国获得应有国际地位的一个障碍”。

　　习主席访美，正是在重要节点的一次历史性访问。恰恰因为中美关系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美国国内在对华关系上也出现了杂音，就更加凸显了这次访问的重要性，可谓恰逢其时。尽管我们不能就此说习主席访美彻底扭转了美国对华的消极舆论氛围，但无疑为中美关系的发展输入了正能量。显然，这是一次增信释疑的国事访问。

　　二、习主席访美推动两国务实合作

　　此次习主席对美国国事访问时间不长，但行程安排紧凑，形式多样，主题鲜明。首站西雅图，侧重经贸与科技合作，广泛接触社会各界，阐明和介绍中国领导人的执政理念、中国的对外战略及对中美关系的主张。在华盛顿则聚焦于两国元首的单独和正式会谈，就双方所关心的双边和多边问题进行深入沟通，以便达成共识。经过中美双方的努力，这次习主席访美成果丰硕，超出了人们的预期。

　　从成果清单来看，中美两国元首几乎讨论了所有双方关切的重大议题。既包括两国在全球治理方面的发展合作、气候变化、卫生合作、反恐、防扩散等议题，也包括当前分歧凸显的网络安全和南海等问题。

　　在宏观层面上，两国元首同意继续努力构建基于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美方欢迎一个强大、繁荣、稳定、在国际和地区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的中国，支持中国的稳定和改革。中方尊重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传统影响和现实利益，欢迎美方在地区事务中继续发挥积极、建设性作用。两国元首在中美共同利益远远大于分歧、不应重蹈“修昔底德陷阱”问题上达成共识，美方拒绝接受“美中冲突不可避免”论调。

　　在双边层面上，双方承诺将务实合作，推进中美关系向前发展。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及做出的承诺涉及经济、金融、能源、交通运输、两军关系、反恐、疾病控制、反腐败、人员往来和文化交流等多个领域。在引人关注的双边投资问题上，中美两国达成诸多共识。双方同意强力推进中美投资协定的谈判，加快工作进度。一旦两国签署协定，无疑将会给两国经贸合作带来新的增长点。不仅如此，在这次会晤中，美方承诺，对于包括中国国有企业在内的中国投资者保持开放的投资环境，给予和其他国家投资者一样的待遇。人民币国际化一直是美国高度关注的领域，担心美元的霸权地位会受到挑战。这次奥巴马政府表态，在人民币符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现有标准的前提下支持人民币在特别提款权审查中纳入特别提款权篮子。一旦得以实现，人民币国际化将迈出十分关键的一步，从而增大中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话语权。在亚投行问题上，中美结束分歧、达成共识：中方承诺妥善处理美方关切问题，并确保对世行及其他与亚投行存在竞争关系的地区机构“显著增资”。美方则表示认识到亚投行治理标准在持续演进和改进。

　　两军关系往往是中美关系中的“短板”。尽管近年来两军关系有了良好的互动，但还是受到诸多限制，不少交流还是限于表面。美国国内有人甚至质疑和反对中美军事交流的意义。习主席访美期间，双方承诺促进持续性及实质性对话与沟通，进一步推动中美军事关系发展。基于双方于2014年11月在中国签署的关于“两个互信机制”的谅解备忘录，双方完成了关于空中相遇安全和危机沟通的新增附件。中国海军将受邀参加“环太平洋-2016”演习，双方将推动中国海警局和美国海岸警卫队签署合作文件。这些合作将会增加两国的相互了解和信任。有助于避免战略误判。

　　随着奥巴马政府大力推进亚太再平衡战略，中美在西太地区的博弈不断强化。习主席访美期间，两国就亚太地区事务深入交换了意见，强调两国在该地区拥有广泛共同利益，同意在不同层级上深化亚太事务对话，努力构建双方在亚太积极互动、包容合作的关系，与地区各国一道促进亚太的和平、繁荣、稳定。

　　在全球层面上，中美双方就气候变化、支持联合国、发展合作、粮食安全、全球卫生安全、人道主义援助与灾害应对、打击野生动植物非法贸易等多个领域达成共识，承诺相互合作。中美都承诺各自推进温室气体减排计划，使得两国朝气候合作又迈出了新的一步。在全球治理领域，中美之间的矛盾和分歧没有那么尖锐，相反合作的空间和潜力都十分巨大。

　　网络安全问题是近期一直困扰中美关系的问题。这不仅是双边问题，更是全球议题。访美期间，习主席数次提到网络安全问题。中美双方在网络安全问题上达成了多项共识，承诺相互合作，打击网络犯罪，共同继续制定和推动国际社会网络空间合适的国家行为准则。中美双方同意，建立两国打击网络犯罪及相关事项高级别联合对话机制，并在年内举行第一次会议。《纽约时报》刊文称，全球两个最大经济体在应对网络威胁上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成为两国向世界展示的合作亮点。

　　不难看出，中美达成了多项共识和具体成果。两国元首一致认为这是一次具有“建设性和富有成果的”访问。

　　三、“习奥会”为中美关系的发展指明方向

　　习主席访美之前，中国外长王毅强调了三个“再确认”，即“对各自的发展方向和战略意图进行再确认，对中美日益增长的共同利益进行再确认，对双方维护和平、稳定与发展承担的责任进行再确认”。在中美战略猜忌上升、分歧显现的节点，习主席访问美国，举行了新一轮的“习奥会”，达成一系列共识，为新时期的中美关系定调掌舵，指明了前进的方向，注入了新的动力。

　　中美关系是当今世界非常复杂而最为重要的双边关系。双方既有日益扩大的共同利益，也有不少悬而未决的分歧。为了避免“修昔底德陷阱”，中方建设性地提出了构建新型大国关系的理念。然而，对于构建新型大国关系，美国方面有不同的声音，甚至有人认为这只是中国的一个圈套，以此来约束和塑造美国的对华行为。中方也有人质疑中美构建新型大国关系的可行性，甚至有学者认为中美在南海、网络安全、亚投行等问题上的博弈和美国对华防范的强化，中美正在或已经陷入“修昔底德陷阱”。这次习主席访美所取得的重要成果表明，只要中美双方共同努力，双方还是能够求同存异，寻找合作的空间。这次习主席访美所取得的成果，既从宏观上为中美关系的发展指明了努力的方向，

　　习主席访美期间，大力倡导合作共赢的理念，主张拓展两国合作，逐步构建战略互信。随着中国国力的不断提升，中美两国合作的空间在不断拓展。如同这次习主席访美成果清单表明，中美可以在双边、地区和全球的层面进行广泛合作。这对于维系健康的中美关系是十分重要的。

　　坦诚对话，直面分歧，妥善应对出现的问题。作为当今世界最大的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中美两国无论在意识形态、社会制度、价值观念和文化传统上都有很大差异，缺乏战略互信，矛盾和分歧在所难免。习主席访美期间，中美双方坦诚就矛盾和分歧直面沟通，并寻求通过建设性的方式来管控分歧。这为未来两国增进互信，减少战略误判提供了参考路径。习近平指出，从中美关系的全局把握，两国共同利益远远大于分歧，双方合作始终是主流。他建议，双方应该继续加强高层交往，积极拓展合作，妥善处理分歧，加强舆论引导，保持中美关系发展良好势头，并为今后更长时期两国关系发展奠定坚实基础。奥巴马则表示，不认同守成大国和新兴大国必将发生冲突的“修昔底德陷阱”；大国尤其是美中之间更要尽量避免冲突；相信美中两国有能力管控好分歧。

　　无论是在国际秩序、网络安全，还是在南海问题上，两国元首对于对方的关切做出了回应，这有助于双方减少战略误判。针对美方对于中国外交的关切，习近平表示，中国是现行国际体系的参与者、建设者、贡献者，同时也是受益者。改革和完善现行国际体系，不意味着另起炉灶，而是要推动它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倡议，都是开放、透明、包容的，有利于有关国家发展经济，增加就业，减少贫困，欢迎包括美方在内的有关各方积极参与。奥巴马则表示，美国欢迎中国和平崛起。一个稳定、繁荣的中国，不仅符合中国人民利益，也符合美国和国际社会利益。中美之间的矛盾和分歧客观存在着，甚至一时间很难得到解决。双方只能以客观务实的态度，求同存异，加强沟通协调，避免让矛盾和分歧“外溢”，影响到双边关系的良性发展

　　我们不能指望一次国事访问或“习奥会”就可以解决中美关系所有的问题，但中美高层会晤的良性互动有助于改善两国关系的氛围，为双方合作注入动力，减少战略误判的几率。可以预料，未来中美之间的合作会继续深化，但双方的竞争与博弈也会加剧。由于美国“两面下注”的手法一定程度上存有内在矛盾，因此在具体执行上就存在软硬两者之间度的把握问题。一旦掌控不好，就会出现波动，由此造成中美关系的发展不会风平浪静。美国对华战略会在接触交往与防范围堵之间摇摆，甚至不能排除美国对华政策有可能会向防范围堵的方向漂移。不过，如果中方缺乏正面碰撞的意愿，进而采取适当的策略来加以应对，那么美方也很难从根本上改变自尼克松政府以来的对华接触战略。这是此次习主席访美获得圆满成功给我们带来的重大启示。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美国外交室主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