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Parmenides and Platonic Dialectics
作者简介:曹聪,扬州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原发信息:《世界哲学》(京)2020年第20201期
内容提要:《巴门尼德》的主题是形相论(理念论)与辩证术,柏拉图式辩证术问题与他应对智术师运动及其背后的前苏格拉底“存在之战”直接相关。本文考察柏拉图改造修辞术为辩证术的过程和哲学意义,以此定位形相与辩证术的位置。《巴门尼德》的形相论批判和辩证术展示指向共同的目的,即呈现逻辑推理与范畴描述对于人类认识存在的作用及限度,并由此凸显辩证术对于哲学探究新路径的意义,这篇对话传达了柏拉图对人类认识与存在之问的深刻反思。
关键词:柏拉图/《巴门尼德》/形相(理念)/辩证术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柏拉图《巴门尼德》翻译与研究”(项目编号:16CZX038)的阶段性成果。
《巴门尼德》是最晦涩的柏拉图对话之一,当代西方研究者一般根据结构和主题将其分为两部分,即126a-137c和137c-166c,两个部分大致对应忒拉绪洛斯拟定的两个副标题——“论形相(理念)”(περ δε ν)和“逻各斯的”(λογικó )。这个两部分的外在形式差异极大:第一部分具有柏拉图哲学戏剧的典型特征,第二部分是两个人物之间冗长的逻辑对答。由于两个部分各有侧重,现代研究仍延续古代已有的存在论和逻辑学两派①,要么将《巴门尼德》视为柏拉图存在论的某个发展阶段,要么认为它只有逻辑训练的工具意义。
忒拉绪洛斯把《巴门尼德》和《斐勒布》、《会饮》和《斐德若》一起编入全集的第三组四联剧,这组四联剧最明显的共同特征是:辩证术作为一种特殊的逻各斯,现身于对话的关键位置,其中尤以《巴门尼德》对辩证术的展开最为详尽。理解辩证术必须先考察柏拉图讨论逻各斯的背景问题。柏拉图对逻各斯的关注,首先与智术师派逻各斯学说有关,所以,这种关注集中体现在关于修辞术的讨论中,而柏拉图关于修辞术的讨论涉及他的哲学核心概念“形相”。
因此,在理解《巴门尼德》和柏拉图式辩证术时,需要首先考察柏拉图把修辞术改造为辩证术的原因。对话第一部分呈现了少年苏格拉底如何由形相走向辩证术,在第二部分则技术化地展现了辩证术的复杂结构。这部对话通过呈现辩证术对多元论、形相论和一元论的辩难,表达了一种关于辩证术与存在论关系的理解,而这直接指向柏拉图对哲学基本问题的洞见。
一、从修辞术到辩证术
柏拉图是西方修辞术传统的重大转折点,在此之前,修辞术主要是一种说服术,主要针对城邦的政治和教育。西方修辞术的诞生通常被溯源至公元前5世纪的科拉克斯(Corax)和提西阿斯(Tisias)师徒,他们写下的最早论修辞术的小册子流传到雅典。②正如M.海德格尔(M.Heidegger)指出,这种著述不能算是真正的修辞理论,它借助言谈技艺把听者引向某种信念,目的是使他们最终信服该信念。这种修辞术的对象是大众,为了博取大众认可,它必须依循公共意见,因此并不注重“把握被言说的实情”。③意见与真理之分是这种修辞术与柏拉图新修辞术的关键差异,柏拉图在《高尔吉亚》等对话中反驳只注重技巧的旧修辞术,又在《斐德若》中给修辞术注入新的内容和意义。
《斐德若》由人类的普遍爱欲先上升至灵魂的形相,再上升至关于逻各斯的讨论。在对话的后半部分,柏拉图讨论了修辞术与辩证术。他假托古老传说对比了“说出的逻各斯”与“写出的逻各斯”(即文字γpáμματα)④,传达出对逻各斯的怀疑(274b以下):写出的逻各斯易遭误读,脱离本意,从而脱离真实;更关键的是,书写的内在限度使之只能传达部分真实。严肃之人的书写仅仅出于两个并不足够严肃的理由:“保护记忆”和“在逻各斯中玩”。在柏拉图看来,比书写更严肃且美好的是“用辩证术的技艺(τ διαλεкτιк τ χν )拽住一颗合宜的灵魂来种植”,于是教育灵魂超越了写作。同样地,他在《书简七》也激进断言严肃之人不会就真正严肃的问题写作,著作不是作者真正严肃的东西,真正严肃的东西在“最美之域的某处”(《书简七》344c)。哲人之所以仍有著作流传于世,仅仅出于一种热爱逻各斯的天性。柏拉图用逻各斯区分了两种人:容易被逻各斯戏弄的人与善于玩逻各斯的人。前一种人不关心最严肃的东西,这种东西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后一种人痴迷逻各斯,善于从其中的蛛丝马迹中捕捉严肃的东西。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就是后一种人,他强调自己对逻各斯的爱(《斐勒布》16c-17a),自嘲是“这个有毛病[热爱]听逻各斯的人”(《斐德若》228b)。柏拉图用逻各斯区分了苏格拉底式的人与普通人,同时他也强调逻各斯对于探究真理的限度。
文字与口语上的严肃与游戏之分,更深层地指向柏拉图哲学中的一对关键对立者——原型与影像。柏拉图由此谈论旧式修辞术的要害——只处理“看似真实”者,从不涉及“真”( γ εια)。旧式修辞术面对的是法庭辩论和大众演说等公共事务,这决定了人们被“看似如此”吸引,无人关心“事情的发生本身”(272d以下)。苏格拉底认为,必须用“真”改造逻各斯,因为“真”直接关乎大众生活是非对错的价值判断。旧式修辞术未经过这道考验,只能赢取乌合之众的盲目追捧(277e)。此外,即便修辞术的目的是欺骗乌合之众,使用这门技艺的人也必须先知道真,才能用假骗人,智术师也必须有能力辨识好坏和洞见真实(260c-d、261a)。苏格拉底强调逻各斯整体有两个维度——公开说服与私下对话(261a),唯有穿越意见步入真实,修辞术才称得上真正有技艺,由此,关于逻各斯的讨论由表面的修辞技巧进入深层的哲学维度,不知道真实而追猎意见的言辞技艺甚至被他称为“没技艺”(262c)。
苏格拉底完成对旧式修辞术的改造,提出真正的修辞术是辩证术。辩证术技艺( διαλεкτιк τ χνη)这一说法来自διαλ γω或διaλ γεσθαι,即交谈和对话,这是一种处于对话过程中的思想运动,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书写的僵死。⑤他用区分和结合给辩证术下定义,辩证术家(διαλεкτιкo )则是对区分与结合有爱欲、且有能力掌握这门技艺的人(265d-266c)。《斐德若》讨论真正修辞术的关键段落大量出现形相、区分与结合、一与多等柏拉图“存在论”论题,这意味着辩证术不是一门单纯的技艺,而是与存在论密切关联,因此把握柏拉图式辩证术必须要考察他对存在论和哲学的理解,而这正是《巴门尼德》试图揭示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