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无论是《在细雨中呼喊》表现的“苦难中的温情”,《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和《兄弟》上部表现的“温情地受难”,温情已经成为福贵、许三观、李兰、宋平凡等苦命人隐忍抗争苦难、暴力和死亡的生命力量,用“活着”战胜“死亡”,用“知命”战胜“宿命”,在苦难的极限处。准确地说,美好的死者世界特指“死无葬身之地”,即没有墓地和骨灰盒的死者世界,而那些有墓地和骨灰盒的死者则进入“安息之地”。自然也不是余华“最差”、“最烂”的小说,我认为它是余华力求创新、超越而在艺术表现上存在明显缺陷的小说,一部逊于《活着》、《许三观卖血记》而胜于《兄弟》的小说,一部容易阅读但难以对其作出准确评价的小说。
关键词:余华;许三观;小说;杨飞;墓地;死者;乌托邦;骨灰盒;生活;死亡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王达敏,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
1997年8月26日,余华为《许三观卖血记》韩文版作自序,声称“这是一本关于平等的书”。他没有直接说出许三观,而是说有这样一个人,他知道的事情很少,认识的人也不多,只有在自己生活的小城里行走他才不会迷路。当然,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有一个家庭,有妻子和儿子;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别人面前显得有些自卑,而在自己的妻儿面前则是信心十足,所以他也就经常在家里骂骂咧咧。这个人头脑简单,虽然他睡着的时候也会做梦,但是他没有梦想。当他醒着的时候,他追求平等。“他是一个像生活那样实实在在的人,所以他追求的平等就是和他的邻居一样,和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当他的生活极其糟糕时,因为别人的生活同样糟糕,他也会心满意足。他不在乎生活的好坏,但是不能容忍别人和他不一样。”①最后,余华说这个人的名字可能叫许三观。在这里,余华实指的是许三观们。平等是现代政治制度化的产物,追求平等是现代意识的体现。可许三观追求的平等,哪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等,分明是心胸狭隘、以我为尺度的原始平均主义。更有甚者,许三观追求的平等里还残留着人性之恶的基因,稍不留意就破土而出。例如,当他得知妻子许玉兰婚前同何小勇有过一次生活错误后,为了“平等”,他寻找机会也犯了一次生活错误。当偷情之事被揭开之后,他理直气壮地对许玉兰说:“你和何小勇是一次,我和林芬芳也是一次;你和何小勇弄出个一乐来,我和林芬芳弄出四乐来了没有?没有。我和你都犯了生活错误,可你的错误比我严重。”他认定许一乐是何小勇的儿子,心里憋屈,觉得自己太冤,白白地替何小勇养了九年的儿子,于是,他处处刻薄一乐,并严厉地告诉儿子二乐、三乐,要他们长大后,把何小勇的两个女儿强奸了。
这就是许三观追求的平等,这就是心胸狭隘、以复仇的形式平衡心理的许三观。好在许三观的人性结构以善为主,而且不耻之行为也仅此一次。特别是在经过“文化大革命”的种种磨难之后,善良引领着他一步步地走向生命之境。我仍然坚持己见,认为《许三观卖血记》的要义不在“平等”而在“人性精神”。它的最大贡献,是起于苦难叙事,用“卖血”来丈量苦难的长度、强度,以此考量许三观承受苦难、抗争苦难的力度,终于伦理人道主义。余华真正以平等为要义的小说,我以为是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第七天》(新星出版社2013年6月出版)。
荒诞绝望的现实世界
《第七天》打通生死(阴阳)二界,描写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危机四伏、宿命暴虐、荒诞绝望的现实世界;一个是欢乐温情、死而永生、死而平等的死者世界。小说笔落非现实的阴界,这里的杨飞、杨金彪、鼠妹刘梅、李青、谭家夫妇、李月珍、张刚、伪卖淫女等人的魂灵以返身回望的方式,自由出入生死二界,比较生死二界,最终的结论是:死者世界(阴界)比生者世界(阳界)好。死者世界比生者世界好,是因为死者世界公平、自由、温情,而生者世界(现实世界)则残酷、荒诞,令人绝望。绝望的现实世界,权力称大、金钱横行、社会不公、官员腐败、暴力强拆、事故瞒报、刑讯逼供、冤假错案、警民对抗、自杀、卖淫、行骗造假、底层百姓极度贫困;多数人死于非命,李月珍被车撞死,李青割腕自尽,鼠妹跳楼自杀,杨飞和谭家饭店老板全家死于一场火灾,张刚被人刺死,李姓男人被枪决,大型商场火灾夺走几十人性命,郑小梅父母死于暴力强拆,等等。
生而不平等,便指望死而平等,对于所有人来说,“死亡是唯一的平等”。那个雅可布—阿尔曼苏尔的臣民,羡慕玫瑰的美丽和亚里斯多德的博学,他深知自己平生不能企及,便“期望着有一天能和他们平等,就是死亡来到的这一天,在他弥留之际,他会幸福地感到玫瑰和亚里斯多德曾经和他的此刻一模一样”②。可《第七天》描写的现实世界,人生而不平等,死后也不平等。
在通往阴界入口处的殡仪馆,其候烧大厅分为等级森严的两个区域:由沙发围成的贵宾候烧区域和由塑料椅子排成的普通候烧区域。
贵宾区域里谈论的话题是寿衣和骨灰盒,他们身穿的都是工艺极致的蚕丝寿衣, 上面手工绣上鲜艳的图案,他们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寿衣的价格,六个候烧贵宾的寿衣都在两万元以上。我看过去,他们的穿着像是宫廷里的人物。然后他们谈论起各自的骨灰盒,材质都是大叶紫檀,上面雕刻了精美的图案,价格都在六万以上。他们六个骨灰盒的名字也是富丽堂皇:檀香宫殿、仙鹤宫、龙宫、凤宫、麒麟宫、檀香西陵。
我们这边也在谈论寿衣和骨灰盒。塑料椅子这里说出来的都是人造丝加上一些天然棉花的寿衣,价格在一千元上下。骨灰盒的材质不是柏木就是细木,上面没有雕刻,最贵的八百元,最便宜的两百元。这边骨灰盒的名字却是另外一种风格:落叶归根、流芳千古。
最要紧的是墓地。贵宾死者都有一亩以上的豪华墓地,正在待烧的六人,有五人的墓地建在高高的山顶上,面朝大海,云雾缭绕,都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海景豪墓。只有一人把墓地建在树林茂密、溪水流淌、鸟儿啼鸣的山坳里。而普通死者的墓地只有一平方米,随着墓地价钱的疯涨,不少死者就连这一平方米的墓地也消费不起,他们不由感叹:“死也死不起啊!”还有那些没有墓地、骨灰盒的贫困者,死后只能进入“死无葬身之地”。
死者焚烧待遇也有等级之别。殡仪馆有两个焚烧炉,进口的炉子烧贵宾死者,国产的炉子烧普通死者。但一有豪华贵宾到来,两个炉子都要停止服务,专门伺候其人。豪华贵宾是权力高位者,第一天到来的是一位半个月前突然去世的市长。从早晨开始,城里的主要交通封锁,运送市长遗体的灵车及跟随其后的轿车缓慢行驶,要等市长的骨灰送回去后道路才能放行。一千多大大小小官员向市长遗体告别,两个焚烧炉停烧,专等市长遗体到来。
荒诞产生了!这里的荒诞是双重的荒诞,“以死写生”——从死者世界反观现实世界是第一重荒诞,这是借助变形而实现的技术性、形式性的荒诞;以荒诞形式表现的荒诞现实是第二重荒诞。此中,荒诞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界,即现实与非现实的边界,但又掌控着现实,抵达现实的真相。现实与荒诞互指,有时是将现实的荒诞置于虚幻的荒诞之中构成反讽,用虚幻的荒诞解构现实、否定现实;有时是荒诞成为现实的意指,荒诞在现实本身。在《第七天》里,荒诞叙事承载二义:否定现实,栖居非现实平等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