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熊万鹏的专著 《人权的哲学基础》，收获颇丰。无论是对人权发展历程的回溯和对人权内涵的阐释，还是对人权文化的观察，该书都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点。

　　人权是一个“箭垛式概念”

　　基于人权的复杂多义，著者既重视历时性地追溯人权思想的渊源及其发展，又重视共时性地阐释人权概念的联系与区别，以纵横两维完成了对人权的宏观思考和整体把握。

　　著者把人权作为历史概念，追溯中西方人权发展理论的历史脉络，以及人权定义在历史进程中的发展变化。如1762年的《社会契约论》、1776年的《独立宣言》、1789年的《人权和公民宣言》，从中我们既可一窥人权概念的源头，又能看到其流变过程。不过，著者并没有止于仅仅梳理人权的历史，而是借鉴法国年鉴学派的研究路径，对人权作共时阐释分析。该书以不同的角度呈现了整体的人权概念，避免人权概念的碎片化。正如胡适先生自创“箭垛式人物”一样，著者笔下的人权也是一个“箭垛式概念”——人权既是一个法律概念，也是一个道德概念：在人权坚硬的法律外壳下，蕴藏着深厚的伦理内核。人权是一个政治概念，也是一个社会学概念：人权与政治之间无法划出明确的界限，也以社会关系为存在的前提。人权更是一个哲学概念，因为哲学回答人与世界关系的根本问题。这样的条分缕析，指向人权的法律性、道德性、政治性、社会性和价值性，有助于读者对人权概念的宏观思考和整体把握。

　　独出机杼的研究范式与宽阔的学术视野

　　该书作者引进马克斯·韦伯构建“理想类型”的方法，是对人权研究范式的创新。作者化繁为简，把复杂多变的人权现象放入自由主义、社群主义、国家主义、马克思主义、儒家思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六个理想类型中来研究。比如，在自由主义类型下，读者不必纠缠自由主义的分支和流派，不必分辨古希腊和古罗马自然法思想的异同，不必对卢梭、霍布斯、孟德斯鸠、罗尔斯等的相互影响抽丝剥茧，只需找出个人主义、自由原则、权利本位三根支柱，就能获得对自由主义人权思想实质的认识。这种研究问题的方式，直奔主题、直抵本质，极大地节约了读者的阅读成本，消解了读者的阅读障碍。

　　人权的复杂性决定了在研究中建构理想类型具有不同一般的意义。但是，毫无疑问，应用理想类型的研究范式承担着重大风险，正是在这里显示了作者的勇气，而勇气来源于作者宽阔的学术视野和对文献的驾驭能力。

　　如何遴选理想类型是第一难题。精彩纷呈的流派，灿若繁星的思想，浩如烟海的文献，完成主观的理想类型构建何其难哉！然而作者以人权与公权关系为标准，则难题霍然而解。具体的、分散的、个别的现象如何串珠成线是第二个难题。在国家主义类型里，作者让沉迷理想国的柏拉图、专心城邦制的亚里士多德、醉心君主论的马基雅维利、集大成的黑格尔以及全球化时代的吉登斯先后登场，说概念的起承转合、讲观念的相互激荡、析思想的继承创新、述理论的裂变新生，绘制了国家主义人权思想的全维图像。这样看似信手拈来，实际是机杼独运的谋篇布局贯穿全书。

　　在“翻译”中凸显中国风格

　　在该书中，著者从三个方面作了探索：一是区分国际人权话语与西方人权观；二是认识中国传统文化与人权的关联性；三是丰富和完善中国特色人权理论。作为支撑，著者通过两类人权语言的“翻译”、两种类型人权思想的比较，凸显人权的中国风格、中国气派、中国力量，并正本清源，发扬借鉴，生发出人权保护的中国模式。

　　在著者看来，现代人权思想事实上最早出现在西方，所以需要将西方的权利语言“翻译”成中国话。因此，我们在书中不停地与西方的名人名言相遇。自然而然地，中国儒家思想内向、自足、超脱的特性导致从未转出权利观念，所以需要将蕴含中国儒家人权思想的古代汉语翻译成现代汉语。因此，我们在书中不断地与古人古语邂逅。

　　作者分别作了理想类型内部各流各派代表性观点的比较和理想类型之间的比较，特别将中国儒家学说与自由主义、社群主义人权思想作了比较。如，霍布斯在《利维坦》一书中认为，全世界都承认这样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如，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说：“中国人承认 的 基 本 原 则 是 理 性——叫 做‘道’；道为天地之本，万物之源。”再比如，1948年联合国通过的《世界人权宣言》中指出：“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他们富有理性和良心，并应以兄弟关系的精神相对待。”狄百瑞认为，这表明西方的个人自治的思想在《宣言》中没有占据主导地位；相反，孔孟的“仁”却成为了《宣言》的基调。这充分显示了儒家学说的中国风格、中国气派、中国力量对人权观念的重要影响。

　　通过“翻译”、比较，作者得出以下结论：首先，人权源自西方，却属于世界。当人权话语走向世界后，就不再是西方人权观念的普及，而是各种文明的交融对话。其次，中国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必须充分挖掘中国传统人权文化的现代意义，借鉴人类社会的一切文明成果，形成中国特色人权理论体系，强化人权领域内的国际话语权。所以，作为类型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人权思想，就有了特别重要的意义。

　　（作者单位：国务院办公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