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诺姆·乔姆斯基认为,事实上种族主义的后果几乎不为人所知。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关键词:美国;种族主义;艰难;黑人;奴隶
作者简介:
“根除美国种族主义‘漫长而艰难’”
语言学家、政治哲学家诺姆·乔姆斯基谈种族问题

诺姆·乔姆斯基认为,事实上种族主义的后果几乎不为人所知。
乔治(George Yancy)是美国迪尤肯大学的一名哲学教授。近期,他为《The Stone》策划了一个“与哲学家谈种族问题”的系列专题。最近一次的对谈对象是语言学家、政治哲学家以及当今世界最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诺姆·乔姆斯基。
诺姆·乔姆斯基出版过许多著作,其中就包括最新的与美国作家安德烈·弗尔切克(AndreVltchek)合著的《西方的恐怖主义:从广岛到无人机》。乔姆斯基由新书谈起,提到了美国立国的“两大原罪”,并指出根除种族主义仍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不可一蹴而就。
以下是早报记者的节选编译。
“‘黑人熟知的’”美国不是个吸引人的国家
乔治:你新书的标题《西方的恐怖主义》让我想起了在美国,黑人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白人的恐怖统治之下。1882年到1968年期间,超过3000名黑人(包括女性在内)曾遭到白种人的殴打或处以私刑。所以2003年,当读到阿布格拉布监狱的虐囚丑闻时,我并不感到惊讶。那些照片被曝光后乔治·布什总统曾说“这不是我所熟知的美国”。但这难道不是黑人一直以来所熟知的美国吗?
乔姆斯基:“黑人所熟知的”美国并不是个吸引人的国家。400年前,第一批黑奴被运送到殖民地。我们不能忘记在这漫长的岁月中间,只有短短几十年非洲裔的美国人能够拥有一些有限的进入主流社会的可能性。
我们同样不能忘记,正是丑恶的劳工营构成了美国社会财富和特权的基本来源,而同样的情况无论在英国还是欧洲大陆都是如此。工业革命所仰赖的棉花就是在美国的奴隶劳工营中生产的。
众所周知,奴隶劳工营带来了高效的生产力。美国康奈尔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爱德华(EdwardE.Baptist)在他最近的论著《不为人知的事实》(TheHalf Has Never Been Told)中指出,牛皮鞭、手枪的应用加上对奴隶的残忍虐待,让劳工营的生产力甚至比工业本身发展得更快。而他们不仅为种植园主带来了丰厚财富,还促进和催生了英美的制造业、商业以及现代资本主义国家的金融机构。
回顾历史,新兴的美国断然拒绝了当时的权威经济学家们所鼓吹的正统经济学的原则,取而代之地效仿英国采取国家干预的模式,其中就包括利用高关税保护新生的工业,一开始是纺织业、钢铁业,后来逐步扩大到其他行业。
与此同时还存在着另一种“虚拟关税”。1807年,托马斯·杰斐逊总统签署了一项法案,禁止从海外输入奴隶。当时的情况是,杰斐逊所在的弗吉尼亚州是整个国家中最富有也是最有权威的,对奴隶的需求已达饱和。而南方不断增长的蓄奴领土才刚刚开始生产有价值的商品。禁止从海外进口这些“人工棉花采摘机”对弗吉尼亚来说将会在很大程度上刺激经济增长,这很好理解。查尔斯·平克尼(美国宪法的主要签署人)就曾经指出,“弗吉尼亚将会因禁止进口令而获益。该州对奴隶供大于需,所以它的奴隶将会升值。”果不其然,弗吉尼亚州后来成为了日益扩张的奴隶社会中最主要的出口地之一。
以杰斐逊为代表的一部分奴隶主对“暴行”持肯定态度,认为这是经济发展所必要的代价。不过同时他又害怕奴隶解放,害怕这群背负着深重不幸的受害者会群起而复仇。这一恐惧深植于美国的文化中,时至今日仍未淡去。
1865年,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正式废除了奴隶制。然而仅仅十年之后,奴隶制以“另一个名称”又出现了。当时法规甚至将身为黑人本身视为非法,而所谓的另一种奴隶制形式开始出现在农业、矿产业和钢铁业。这种形式被认为更有价值是因为国家而非资本主义对维持现有的奴隶劳动力负有责任,而这就意味着黑人常常因莫须有的罪名就被捕入狱,再被强制要求从事有关商业利益的工作。这一体系为19世纪后期美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所作出的贡献是不言而喻的,在很多地方都得到了长时间的保留。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对自由劳动力的需求大大激增,之后的几十年,随着美国在世界经济发展中承担着越来越重要的地位,出现了一段时间的快速且相对平等的发展。黑人可以在有工会组织的工厂里谋得一份不错的工作、买房、送孩子去上大学接受教育和许多其他的机会。民权运动的发展还开启了其他的大门,不过仍然受到诸多限制。例子之一就是马丁·路德·金试图对抗北方种族主义并发起一项穷人运动,但这项活动并没有得到民权革新运动者的支持,并被有效制止了。
1970年代末,新自由主义开始兴起,里根及其后继者将其不断发扬壮大。大量财富聚集到一小部分人手上,而大多数人却受困于经济的停滞或下滑,不过最最受到打击的仍然是社会最贫穷和最受压迫的阶层。1986年里根所开展的禁毒战争不论在观念还是具体执行上都含有深深的种族主义,诞生了一位新的吉姆·克劳(对黑人的蔑称),米歇尔·亚历山大(MichelleAlexander,美国一位民权倡导者)用这个名称来指称重新复苏黑人有罪论,这一点在惊人的入狱率和对黑人社会毁灭性的影响上都可以得到体现。
现实当然远比我概括论述得更加复杂,但不幸的是,这只是对美国开国的两大罪状之一的一点点合理近似的描述,另一项罪状是对土著印第安人种的驱逐和毁灭,以及对他们古老文明的摧毁。
“奴隶制的存在是不道德的”
乔治:杰斐逊也许意识到了奴隶制存在的根基是不道德的,在《弗吉尼亚笔记》一书中,他这样说,“与白人相比,黑人不仅缺乏想象而且逊于理性。雄性猩猩甚至都会优先选择黑人女性而非自己的种族。”这样的谬论与成见伴随着内战以来的黑人法典持续压迫和管制着黑人。那么你认为这样的谬论当代还有吗?
乔姆斯基:可悲的就是,杰斐逊不是一个人。也许最可怕的“当代谬论”是,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爱德华的书名《不为人知的事实》太贴切了,事实上(种族主义的)后果几乎不为人所知和理解。
另外还有一种变体,通常是指对一些不容易知道的事情“故意无视”。“是的,过去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让我们把那些都抛到脑后,一起迈向辉煌的未来,平等共享市民社会的权利与机遇吧!”人们会这样说。我们都快要忘记了现在的财富和特权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几个世纪以来对黑人的折磨和伤害而创造的,可是现在我们仍是受益人,而他们仍是受害者。人们出于体面需要所给予的一点点褊狭又无望的补偿也许只埋藏在记忆深处吧。
值得肯定的是,杰斐逊至少承认奴隶制“一方面是最持久的暴政,另一方面又是最可耻的服从”。在华盛顿的杰斐逊纪念馆中陈列着他的这样一句话,“我为我们国家而激动,因为我知道上帝是公正的,他的公正不会永远沉睡。”这些话理应深埋在我们的意识之中。还有美国第6任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对另一项“开国原罪”的反思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以这样无情无义的残忍将印第安人那可悲的种族根除……对于这个国家的罪恶,我相信终有一天上帝会带来公正的审判。”
重要的是我们的判断力被压抑得太久太深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几乎没有对这件事做过合理的反应。
美国第26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曾说,过去的四个世纪见证了白种人的扩张,扩张之地一直充斥着持久的利益冲突,甚至有人被驱逐至贫困和苦难的边缘。追求种族平等主义的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也曾写道:“黑鬼,像印第安人一样会被淘汰,这是所谓种族的规律、历史……一个更高等的种族来了,所有低等种族都会被清除出去。”
直到1960年代,种族暴行才开始进入学术领域,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虽然这个领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乔治:最后,种族主义的现实环境(无论是反黑、反阿拉伯、反犹太等等)都很严峻。种族主义没有单一的解决方案,尤其是从它各种表现方面考虑,你认为结束种族仇恨需要哪些必要条件?
乔姆斯基:通常有这么几种答案很容易脱口而出:教育、医疗、劳工斗争等等。这些答案是正确的,并多少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种族主义远未根除。必须强调多亏了上述方面的这些努力,种族主义已不像过去那么严重。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早报记者 陈诗悦 罗昕 编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