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观念或者主张，“儿童中心论”是现代教育的重要理念之一。自确立以来，“儿童中心论”便很快得到社会的承认和接受，成为现代学校教育实践的重要指导思想和原则，对于促进儿童的发展和现代学校的实践产生了重要影响。

　　一、“儿童中心论”的提出及确立

　　从人类早期历史看，自学校产生以后，儿童并没有引起社会的重视，也没有被教育者认真地对待。在学校教学上，往往是把儿童的精神活动与身体活动对立起来，多在约束儿童，防其对教学进行干扰。在这种观念影响下，体罚和严格控制儿童成为早期学校教学管理的常态。

　　进入近代以后，许多思想家和教育家反对和批判宗教的“原罪说”“性恶论”，以及消极的学校管理，儿童观和教育观发生了重大变化。在英国，教育家洛克提出了“尊重儿童”的主张。认为儿童的发展不仅是身体的发展，更有精神的成长。形成儿童的健康精神，追求“理性”、“自尊”是教育的首要任务。在法国，教育家卢梭则提出了“儿童中心”的主张。他从自然与上帝等同的角度出发，认为人是上帝的造物，是自然的造物。人的天赋能力是自然的、是善的，因为它来自于聪明善良的造物主；人为地干预和压抑人的自然的天赋能力，就是干预上帝的神圣计划和工作。卢梭的这一主张对于认识人的存在，特别是认识儿童的存在和地位具有重要的意义。在卢梭看来，儿童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儿童有属于自己的情感、看法和能力，有自己的童年期，不能用成人的标准看待和要求儿童。如果强迫儿童发展某些方面，而牺牲别的方面，就会给儿童的发展带来危害。卢梭指出，在教育教学上，必须重新认识儿童的存在，与书本知识和成人的权威相比，儿童的存在和发展更重要。教育应该尊重儿童的善的倾向和自然的发展顺序，根据其发展阶段和相应特点提供合适的环境，使儿童成为一个自然的、自由的人。

　　进入现代社会，近代教育家所痛斥的儿童不被重视、消极管理儿童的现象在学校实践中依然存在，杜威等教育家对此进行了猛烈地批判。杜威指出，学校的教室不是为儿童的学习活动设计的，一排排的桌椅都是按几何顺序整齐地摆在一起，几乎很少有学生活动的余地。在他看来，传统教育的最大问题就是消极地对待儿童，机械地把儿童聚集在一起，使课程和教学法整齐划一。学校管理的一切，包括书本的学习，都是为儿童所谓的静听做准备的，缺少儿童的活动，不适合儿童的需要和能力。传统教育的重心不是在儿童，不是在儿童直接的本能和活动，而是在教师、在教科书，在儿童以外的其他地方。杜威明确指出，“现在我们的教育中正在发生的一场变革是重心的转移。这是一种变革，一场革命，一场和哥白尼把天体中心从地球转到太阳那样的革命。在这种情况下，儿童变成了太阳，教育的各种措施围绕着这个中心旋转，儿童是中心，教育的各种措施围绕着他们组织起来。”

　　杜威关于“儿童中心论”的主张，实际上是对19世纪后期欧美教育改革经验的概括和总结，宣告了“儿童中心论”以现代形式的确立：儿童的发展问题开始引起全社会的重视；关注儿童的健康、心理和个性发展问题等成为当时儿童研究和教育科学研究的主题；“做中学”“活动教育”“综合课程”等教学形式成为许多教育家实践教学所涉及的内容，并且成为这一时期学校教育改革的主要趋势。现代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开始发生重大变化。

　　二、“儿童中心论”的实践基础

　　“儿童中心论”的确立是与现代教育实践的推进相辅相成的。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伴随着欧美教育改革运动的兴起，“儿童中心论”就已经有了实验的和实践的基础。“儿童中心论”的主张在欧美许多国家被认同，并得到较大范围的传播。二者相互呼应，在教育实践中得以丰富和发展。这一时期各国教育改革的特点是，强调儿童在教育和教学中的地位，提供有利于儿童发展的环境。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在欧洲，许多国家的教育家比较注重新学校的实验，英国、法国、德国、比利时等国的教育家们纷纷创办新学校，主张为儿童的发展提供有儿童参与的、师生共同合作的教育环境。在美国，教育家们则注重改造原有的学校环境，或者创建新的教学制度，加强学校与生活、与儿童活动的联系，以解决儿童的发展与社会的结合问题。

　　在美国，具有代表性的是杜威在芝加哥大学创办的实验学校。按照杜威的设计，芝加哥大学的实验学校按照统一的原则组织教育，注重与生活的联系，目的是把教育作为一个整体与儿童的日常生活有机联系起来，为儿童的发展提供连续的环境。与传统的学校教育不同的是，杜威的实验学校是从4岁儿童的幼儿教育开始的。实验学校分为11个班，其中1班和2班为儿童部，主要接受4-5岁的儿童，为实验学校里最小的孩子。实验学校在布置上打破了传统学校的安排，除了午餐需要的桌椅、旧的图书室、儿童衣柜外，尽可能给儿童提供较大的活动空间，让他们自由活动和游戏。

　　在实验学校的教学上，杜威认为，儿童接受教育的过程不是单纯接受知识，而是通过自身的活动、训练，满足他的本能需要，获取知识和接受教育的过程。具体的过程是：由于儿童要满足自身的本能需求，他就要努力工作，要努力工作就会碰到障碍和问题，就要熟悉和运用材料，依靠独创性、忍耐性、坚持性和机智，最后解决问题。例如，一个儿童如果只是想煮一个鸡蛋，因而把它放在水里煮三分钟，成人叫他取出时他就取出，这是传统的教学，是没有教育性的，不利于儿童的成长。但是如果一个儿童由于认识了煮鸡蛋的基本事实，了解这个过程所使用的材料和所需要的条件，最终实现了他自己的冲动，然后按照自己的认识去调整他的冲动，这就有了教育性。杜威认为，儿童教育就是引起或者满足儿童的兴趣，并且通过对儿童兴趣的指导满足儿童的本能需要的过程。当然，满足儿童的本能需要，激发儿童的兴趣还需要依托一定课程的开设，随着儿童需要的不同和变化，边实验，边进行。

　　杜威“儿童中心论”的精髓就是儿童是学校各项工作的中心。对于儿童来说，学校的教育过程不是“引出”式的教育，更不是“注入式”的教学，而是围绕儿童的兴趣，根据儿童的兴趣变化不断进行调整的过程。对于学校来说，学校教育的主要工作是要发现儿童的本能和兴趣，通过各种活动给予指导，并通过有组织地运用，最终帮助他们满足其需要。

　　三、“儿童中心论”的当代解读

　　“儿童中心论”确立以后，一些教育家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与杜威同时代的美国心理学家、教育家霍尔注重“儿童中心论”与学校的关系，认为学校的首要任务是要重视和尊重儿童，根据儿童各个发展时期的不同需要为他们提供有利的环境，并给予适当的帮助。儿童受到了重视，就成为了教育的中心。美国教育史专家克雷明认为“儿童中心论”影响极大，为美国教育观的变化扫除了障碍。它有助于把学校教学工作中心转移到学生那里，促进了重新强调学生的情感、倾向和态度的科学研究，儿童成为教育的中心，学生的权利和地位发生了重大变化。当然，这个时期教育家们的认识多关注儿童的地位，以及儿童发展与社会环境的关系等问题。在当代社会和教育中，科学地解读“儿童中心论”是非常必要的。

　　首先，要科学认识“儿童中心论”的理论基础。强调以自然和上帝为基础的“儿童中心论”是卢梭的基本观点。在卢梭看来，儿童的天赋能力是自然的、和善的，是上帝所创造和赋予的。当人们试图干预这些能力的活动时，就是干预自然的工作，干预上帝的工作。这一带有强烈宗教色彩的观点在今天看来有些偏颇，也是不能被证实的。现代教育的基本观念是，儿童的本能冲动既不是善的，也不是恶的，关键看人们如何利用它们。教育不是顺应儿童本能的“自然发展”，而是提供一种环境，引导儿童的本能，让其在与社会的联系中得到发展。

　　其次，要恰当认识“儿童中心论”基本含义。目前，关于杜威的“儿童中心”思想，学界有不同理解。有的认为“儿童是中心”主要是指“儿童在中心”。其实“儿童是中心”与“儿童在中心”是不矛盾的。“儿童是中心”是从儿童的重要性讲，即一切教育工作都要从儿童出发，都要考虑儿童的需要和利益；“儿童在中心”是从儿童所处的当下环境讲，即儿童的发展涉及到众多因素。强调儿童的发展，一定要考虑与儿童相关的各种因素。总之，二者都是强调儿童的重要地位，强调与儿童发展相关的各种因素。

　　再次，强调“儿童中心论”，要更多关注儿童的社会性发展。也就是说，儿童通过参与社会生活，在社会生活中得到发展。虽然儿童的发展有自然发展的一面，但是儿童的自然发展更多是一种社会的发展，儿童的社会性发展更重要。儿童的发展是为了社会，并且依靠社会，通过社会来发展。

　　总之，当代教育必须在一定社会条件下关注儿童发展的特征，为满足其发展需要提供合适的环境，并根据对儿童发展的理解和儿童发展的新变化进行恰当的教育。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