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全球金融危机以来，世界经济陷入持续性的低迷。外国直接投资增长乏力，非洲外资流入呈现持续低迷的状态，而中国对非投资则出现显著增长的态势。非洲在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总额中所占比重仍然偏低，但随着非洲大陆的商业发展潜力与日俱增，中国对非投资合作的增长空间广阔。受益于快速城市化、中产阶级崛起、加速工业化战略、改善营商环境，以及区域经济一体化加速推进等新驱动因素的影响，非洲有望成为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的增长热点。为推动中国对非投资合作的转型升级，未来中国对非投资合作应注重与非洲国家长远发展战略相契合，并与非洲城市化进程协调并行和相互促进，提升中国投资对非洲经济可持续发展的贡献度。中国对非投资合作应重点投向消费者导向产业、基础设施和高技术产业等非洲外资流入最具增长潜力的领域，以推动非洲经济可持续发展。

    关键词:中非投资合作；产业政策；工业化；城市化；经贸合作区

    作者简介:朴英姬，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副研究员(北京100007)。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多卷本《非洲经济史》”(14ZDB063)的阶段性成果。

    外国直接投资(FDI，简称“外资”)不仅能够给东道国带来资金、技术和专业技能，还会增加就业、提升生产率和竞争力水平，因而被国内信贷资金匮乏和成本高昂的非洲国家视为加速释放经济增长潜力的重要外部资金来源。当前，外资占非洲外部资金流入总额的1/3左右，是非洲外部资金流入的重要来源。中国是非洲仅次于美国、英国和法国的第四大投资来源国。在2018年9月召开的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中国政府推出了中非合作“八大行动”，并提出未来三年中国对非洲直接投资额不少于100亿美元的发展目标，旨在推动中非合作的转型升级。为实现中非投资合作转型升级的战略部署，需要面向未来，将非洲的长远发展利益与中非投资合作相结合。鉴于此，本文拟从非洲大陆商业发展潜力的视角，详细阐述未来深化中国对非投资合作的新驱动因素，并提出推动中非投资合作转型升级的新思路。

    非洲投资市场的特点

    受全球金融危机的负面影响，2009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入量出现大规模下降，发达经济体和发展中经济体的下降幅度都在20％左右。2010-2014年，世界经济复苏乏力导致跨国公司投资意愿下降，加之地缘政治风险和恐怖主义等因素的影响，全球外资流入量处于低水平波动状态。2015年全球外资流入量骤然上升，这主要归因于在发达国家的大规模跨国并购案，其中一部分并购交易属于“公司重置”行为，如出于避税和安全原因而搬迁公司总部，其生产活动并没有发生大规模转移，这导致跨国并购的大幅增长并未有效转化为生产能力的扩张。由于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大宗商品价格暴跌，地缘政治风险和地区安全形势恶化等因素的影响，2016年全球外资流入额比2015年下降了538亿美元，2017年全球外资流入量比2016年又下降了23.4％，仅为1.4万亿美元(参见表1)。2017年，全球跨国并购和绿地投资都出现大幅减少，其中跨国并购额从2016年的8870亿美元，下降到2017年的6940亿美元；绿地投资额比上年下滑了14％，仅为7200亿美元，发达经济体和转型经济体的下降幅度较大。全球金融危机以来，非洲大陆的外资流入呈现出如下特点。

    第一，非洲外资流入额持续低迷，投资回报率显著下降。全球金融危机之后，非洲外资流入至今仍未恢复到2008年的水平(581.3亿美元)。非洲在世界外资流入总额中的比重从2010年的3.4％，下降至2017年的2.9％。非洲在发展中经济体外资流入总额的比重亦从2010年的7.4％，进一步下降至2017年的6.2％(参见表1)。这表明非洲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中仍然处于边缘化地位，参与全球价值链的深度和广度依然有限，在经济全球化中获得的收益份额微弱。

    2012年以来，全球外资流入回报率逐步下降，其中非洲大陆的外资流入回报率降幅最大，从2012年的12.3％，下降至2017年的6.3％。这一方面反映了全球经济持续性低迷导致跨国公司的投资意愿和机会都在减少，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对非洲外资流入的不利影响。2014-2016年，大宗商品价格持续暴跌，2016年金属类和能源类大宗商品价格降至金融危机后的最低点。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导致非洲外资流入的规模进一步缩减。2017年非洲外资流入量比上年下降了21％，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大宗商品价格暴跌的影响，埃及、莫桑比克、刚果(布)、尼日利亚、安哥拉和南非等大宗商品出口国的外资流入量都出现下滑。

    第二，非洲外资流入的国别分布日趋广泛，非资源型国家在外资流入中的比重上升。全球金融危机之后，非洲外资流入的国别集中度有所下降。2005年，非洲外资流入存量和流量前十位的国家占非洲外资流入存量和流量总额的比重分别高达81.9％和84.8％；到2017年这两个比重分别降至69.5％和67.1％。尽管非洲矿产资源国仍然是外资流入的重要目的国，非矿产资源国在外资流入总额中的比重日趋上升。据统计，非矿产资源国在非洲外资流入总额中的比重，从2009年的24％提高到2015年的33％，2017年约为40％。这主要源于近年来非资源型国家宏观经济形势趋好的发展态势。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7年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经济展望》报告，2011年以来非资源型国家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经济增速较快，整体增速超过了资源型国家。埃塞俄比亚、科特迪瓦、塞内加尔、肯尼亚、乌干达和卢旺达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经济增长率较高的非资源型国家。相对于资源型国家来说，这些非资源型国家的经济多样化程度较高，国内需求旺盛，宏观经济治理水平更高，这无疑增加了对外国投资者的吸引力，使得非资源型国家在外资流入中的比重上升。

    根据安永会计师事务所的报告，2017年东部非洲、西部非洲、南部非洲和北部非洲这4个次区域首次出现了外资流入项目数量接近的局面，分别占外资流入项目总数的27％、24％、23％和26％。与之相比，2005年东部非洲、西部非洲、南部非洲和北部非洲的外资流入项目数量，分别占外资流入项目总数的11％、16％、27％和44％。2017年，非洲外资流入项目数量排名前十位的国家包括:南非、摩洛哥、肯尼亚、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埃及、加纳、坦桑尼亚、阿尔及利亚和科特迪瓦。这表明非洲外资流入的国别分布更趋广泛，非资源型国家对外资的吸引力增强，非洲大陆形成了更具竞争性的外资流入格局。

    第三，非洲外资流入的产业分布日益多元化，非资源型产业的外资流入增长势头强劲。为降低全球金融危机和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对国民经济的冲击，非洲国家纷纷致力于加快经济多元化进程，非资源型产业的投资潜力增强，制造业、服务业和基础设施领域的外资流入呈现快速增长的态势，资源型产业外资流入则增长缓慢乃至下滑。非洲外国直接投资的产业分布出现了从资源型产业向非资源型产业倾斜的趋势，外资流入的产业分布日益多元化。2014年以来，受到大宗商品价格暴跌的冲击，非洲大陆的石油、天然气和煤炭行业的外资流入绿地项目公告数量占总公告的绿地项目数量比重急剧下降，从2014年的36％下降到2015年的24％，以及2016年1月至11月的14％；与此同时，制造业、服务业和基础设施相关的绿地项目公告数量迅速上升。2016年，非洲外资流入绿地项目公告金额最高的国家分别为埃及、摩洛哥、安哥拉、加纳、莫桑比克、南非和埃塞俄比亚，主要投资产业除了石油、天然气、煤炭、能源之外，还有制造业、建筑业和服务业。2016年，摩洛哥外资流入绿地项目公告额高达49亿美元，其中汽车产业的绿地投资公告额为13亿美元，吸引了包括美国福特汽车和法国的标致雪铁龙和雷诺汽车等跨国公司的投资。摩洛哥对外国投资者的吸引力主要源于良好的商业环境、产业政策、日益增长的城市消费市场、运行较好的基础设施和有利的对外贸易协定等。近年来，加纳的经济多元化取得进展，推动了外资流入的持续增长。2016年，加纳外资流入绿地项目公告额比上年增长了13％，达到36亿美元，其中金融和商业服务的投资额增加显著。

    据统计，2003-2016年，非洲外资流入的资源型绿地投资额年均增长率为－17％，而制造业绿地投资额年均增长率为5％，制造业超过资源型产业成为非洲绿地投资存量最高的产业门类。2014年以来，在非洲制造业外资流入中，纺织、服装和皮革业的绿地投资额增长显著，2017年达到40亿美元，比2014年增长了一倍，是2008年的20倍，其中来自发展中国家的投资额较大，特别是亚洲发展中国家。2003~2016年，非洲外资流入的绿地投资额增长最快的产业门类有工业设备、仓储、可再生能源、消费电子、医疗卫生、通讯和房地产，而煤炭、石油、天然气和金属矿产品的绿地投资额在下降。尽管随着大宗商品价格的上升，资源型产业外资流入量有可能再次出现周期性上升。即便如此，非洲大陆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资源型外资流入目的地，外资流入将更加趋于向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聚集，这将会提升外资流入对非洲经济发展的推动作用。

    第四，中国和印度等新兴经济体在非洲外资流入格局中的地位日益提升。从非洲外资流入来源地来看，美国和欧洲发达国家一直是非洲大陆最重要的投资来源国。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尽管英国、法国和美国仍然是非洲外资流入存量最多的3个国家，然而2011年至2016年，上述三国对非洲直接投资存量几乎没有变化，而中国对非洲直接投资存量则从2011年的162亿美元大幅上升至2016年的399亿美元，成为非洲外资流入存量第四大来源国。印度在非洲外资流入格局中的地位也在日益提升。近年来，印度对非洲投资地域和产业分布日益多元化，从最早集中在东部和南部非洲，到现在扩展至整个非洲大陆，投资领域也日趋广泛，现已涵盖资源行业、信息通信技术、银行业、农业、制药业、纺织业、汽车业和公用事业等众多领域。2010年至2014年，印度对非洲直接投资存量从119亿美元上升至152亿美元。2014年，毛里求斯占到印度对非洲直接投资存量的90％以上，其次是南非、莫桑比克、尼日利亚和利比亚。2016年，印度是非洲外资流入存量第八大来源国。与此同时，南非、马来西亚、巴西、韩国、土耳其、俄罗斯等新兴经济体也已经或正在成长为非洲大陆重要的投资来源国。新兴经济体在非洲外资流入格局中的地位显著增强。不同的新兴经济体凭借自身的竞争优势，能够为非洲发展提供各异的专业技能，例如，巴西在农业和农产品加工业、中国在制造业和基础设施建设、印度在制药、信息通讯技术和服务等领域为非洲发展提供有益的专业支持。新兴经济体对非洲直接投资呈现出日益增长的态势，这将为非洲国家实现经济多样化、提升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扩展外部融资来源，提供难得的发展机遇。

    与此同时，非洲大陆作为外资流入地的区位优势日益凸现，无论是欧美等传统投资国，还是中国等新兴投资国，都有必要客观审视非洲投资市场的新变化，关注非洲投资市场可深入挖掘的潜力，以及应对将有更多投资国参与的日趋激烈的竞争环境。